大法官的法治追求丨「见证中国法治」品鉴
2019/4/26 9:58:27 点击率[13] 评论[0]
【法宝引证码】
    【学科类别】法院
    【出处】法律出版社公众号
    【写作时间】2019年
    【中文关键字】大法官;法治追求;中国法治
    【全文】

      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一个65岁。从事法律学习和法律工作40年,对法学理论研究和思考兴趣未减,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公开发表和尚未公开的文字恐有数百万字之多。2018年以来,我的同事和学生就多次鼓动我梳理、编辑一个文集,以作阶段性回顾、总结,亦是作为65周岁生日纪念。这件事其实难度不小,关键是在什么样的经纬度上,以什么为主题,将不同年代、不同背景下形成的文章串联起来,并且尽可能地保持内在逻辑关系的一致。因此,我要特别感谢刘静坤教授,他以令人钦佩的敬业精神和专业素养,对数以百计的文稿进行审读和筛选,以中国刑事司法制度的改革与完善为主线,从6个方面进行选编,最终有40篇文章入选,我表示完全认可。
     
      亚圣孟子曰:天时、地利、人和。1977年12月,我从江西师范学院毕业。1978年,在选择考研方向时,机缘巧合遇上了法律学。同年12月,中国共产党第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国家开始实行改革开放政策,与此相向而行的,是推进民主与法制建设。1980年9月,我考上中国政法大学研究生,从研习法律到主要从事法律工作,我同法律和法治结下不解之缘,不知不觉就过去了40年。
     
      我于1983年7月自中国政法大学毕业后,从事政法、司法、纪检工作也已逾35年,可以说是改革开放以来国家法制建设,特别是刑事司法制度改革与发展全过程的亲历者、见证者、参与者。在整个法律职业生涯中,我始终坚守对法治的信仰和追求,从未间断对法治的思考和探索,对如何更好深化司法体制改革、如何更好完善司法制度、如何更好推进法治建设,有所感悟,有所思忖,也有所收获,并在不同时期,通过适当方式,表达了自己的一些思想和言论。
     
      须知法治与改革始终是互为依托的,是一项长期的、复杂的系统工程,没有单一的、固定的模式可循,坚持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治道路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在法治基础较为薄弱的情况下,协调推进全面深化改革、全面依法治国,需要最大限度地凝聚社会各界的共识、智慧和力量,沿着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治体系、建设社会主义法治国家的既定目标稳步前进。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治新时代,每个法律人,都要身体力行地崇尚法治、推进法治、捍卫法治;唯有如此,才能通过点滴力量的汇聚,形成法治建设的浪潮!
     
      作为共和国的首批大法官,我亲自见证了国家司法事业的发展与进步,切身体会到司法体制改革的艰难与挑战,深刻认识到持续深化改革的必要性和紧迫性。今年我已届65周岁。2018年6月,根据我的请求,中央免去了我在最高人民法院本兼各职。但作为法官和法律人,关注国家法治和司法事业发展进步的初心未改。作为法律职业生涯的阶段总结,这本自选集,收录了我近年来对司法理念、制度、改革诸领域的思考与领悟。回过头看,透过不同时期的法治关注焦点,或可侧面折射当时的法治状况、改革博弈及实践难题,从中亦可窥知我数十年来一以贯之的观念和思想。
     
      思想是行动的先导。没有科学的法治理念,就不可能有真正的法治实践。为倡导科学的法治理念,我曾在特定的一些时间节点,针对防范冤假错案、疑罪从无、严格司法、非法证据排除、正当防卫等主题,发表过一系列观点文章,在社会各界特别是法律界引起了广泛共鸣,对深化刑事司法改革起到了一定的助推作用。每当遇有热点案件,这些文章通常会重新泛起热度,引发新的关注和讨论。收入本书的关于无罪推定的文章是一篇未刊稿,众所周知,无罪推定原则是现代刑事司法理念和制度的基石,是推进刑事司法制度改革、特别是加强人权保障绕不开、躲不过的问题。该篇文章成稿后已搁置多年,此番收入文集,也是几经考虑,不得不为,否则我的刑事司法理论体系就是悬空虚置的,也是不完整的。
     
      改革是时代的主旋律。中国共产党第十八次全国代表大会以来推动的新一轮刑事司法改革,核心主线当属推进以审判为中心的刑事诉讼制度改革。这是党的十八届四中全会提出的重大司法体制改革部署,在国家整体司法体制改革中也具有“四梁八柱”性的重大意义。早在2013年第六次全国刑事审判工作会议上,我就主张树立刑事诉讼以审判为中心、审判以庭审为中心的改革理念,并强调树立现代刑事司法理念是正确实施刑事诉讼法的必由之路。党的十八届四中全会决定明确提出推进以审判为中心的诉讼制度改革之后,我在不同场合反复强调这项改革的重要意义,并多次撰文阐述这项改革的理论基础、核心要义、工作重点等问题。2016年7月29日,根据中央政法委员会的安排,我在第三次全国政法干部学习讲座上,以“统一思想、凝聚共识、积极推进以审判为中心的刑事诉讼制度改革”为题,向全国政法机关宣讲了这项改革的基本精神和具体要求。随着我所主导起草的最高人民法院“三项规程”(庭前会议规程、排除非法证据规程、法庭调查规程)的出台与试行,审判环节的改革逐步进入实质性阶段,并已初显成效。但构建以审判为中心的刑事诉讼新格局,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不少认识问题有待统一,还有许多体制机制难题需要克服,可谓任重而道远。
     
      制度创新是推进法治的根本路径。强调理念创新、实践创新,归根结底是为了实现制度创新。围绕司法权构建、死刑复核程序、人民法院组织法和法官法修改、正当防卫制度、量刑制度、刑事再审制度、司法民主制度和刑事证据制度等主题,我在理论争鸣期、政策积淀期和改革关键期,适时表达了自己的理论观点、政策考量和改革思路。总基调是,深刻认识司法权作为判断权和裁决权的基本属性,深刻认识司法权作为中央事权的基本定位,深刻认识司法维护社会公平正义的基本目标。完善和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司法制度,不仅要契合国家和社会治理的实际需求,也要体现别具一格的比较优势,进而有效解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司法需求与司法供给能力不足之间的矛盾,全面提升司法制度效能,为法治建设提供有力的司法保障。
     
      围绕更为宏大的司法事业发展蓝图,以及特定时期人民法院的工作重点,我立足本职工作,在《人民日报》《求是》等刊物先后发文提出了一些合理化建议。在职业生涯的若干重要节点,我也从法律人的视角,撰文漫谈了一些人生感悟。有些言论,在当下这种全媒体时代,也曾泛起不大不小的舆论涟漪,但此既非我所追求,亦非我所能掌控,况且主流观点皆体现了我们这个社会追求真善美的正能量,正所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对此,我一直有很清醒的认识,身为法律人,特别是一名大法官,唯有胸怀家国天下,保持法治情怀,勇于仗义执言,敢于坚守正义,才能不辱个人名节,不失职业操守,不负时代使命。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希望读者通过阅读这本自选集,能够更好地了解中国刑事司法制度的前世今生,更加坚定全面深化改革、全面依法治国的信心。也期待读者能够从中获得新的启示,引发新的思考,催生新的灵感,为完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司法制度和法治理论做出新的贡献。
     
      如果说法治是浩瀚星空,那么,法律人就像是点点繁星,汇聚成法治星空的璀璨银河。而大法官,则如同法律星空中光彩夺目的恒星,勾勒出精妙而又庄严的星座。凝望国家法治进程,大法官的思想、言论和作为,既是司法政策的风向标,也是法治进步的推动力。要想深入了解中国的法治、法院、司法,当然不能忽视大法官这个特殊的职业群体。《见证中国法治》,是沈德咏大法官适逢65周岁出版的一部自选集,它浓缩了沈德咏大法官数十年的法治思想精粹,堪称贯通政策与法律、理论与实践、事业与人生的大家典范之作。品读这部著作,不仅看到一名大法官崇尚法治的使命追求,亦可体察中国现代法治的发展进步。
     
      解放思想,是现代法治的首要问题。没有理性、开明的法治理念,就不可能有真正的法治实践。现代法治理念,既非凭空产生,也非人云亦云,而是凝练实践经验的智慧结晶,反思司法教训的深刻领悟。从“严打”到“宽严相济”,从“死刑核准权下放”到“统一行使死刑核准权”,从“两个基本”到“排除合理怀疑”,从“留有余地”到“疑罪从无”,凡此种种,法治事业的点滴进步,都与现代法治理念密不可分。历史表明,思想的解放是最根本的解放;理念的转变是最根本的转变。然而,现代法治理念的培育并非易事,难免要与旧有观念反复博弈和抗争,这就需要有识之士为之鼓与呼,推动思想观念随之破与立,直至全社会形成基本的法治共识。
     
      论及现代法治理念,特别是现代司法理念,沈德咏大法官本着“在其位、谋其政、负其责”的原则,说了该说的话,做了该做的事,履行了该履行的使命。回顾最近一轮司法体制改革,一个个醒目的关键词,包括防范冤假错案、落实疑罪从无、推进严格司法、推进以审判为中心的诉讼制度改革、严格实行非法证据排除规则、准确适用正当防卫制度,等等,都与沈德咏大法官的积极呼吁紧密相关。沈德咏大法官以“我们应当”冠名、引起社会广泛关注的一系列重要观点文章,对推动法治理念正本清源,推动健全冤假错案防范机制,推动中央刑事司法改革决策,发挥了十分重要的作用。
     
      中国新闻社《中国新闻周刊》将沈德咏大法官评选为“影响中国”2018年度法治人物。颁奖词指出:“不管是在最高人民法院常务副院长任上,还是转任全国政协社会和法制委员会主任后,沈德咏都展现出植根于中国土壤、而又与世界接轨的法治精神。他以非同寻常的担当勇气和专业水平,实践着法治精神,并致力于要让公众看得见。他不仅是中国法治的实践者,也是中国法治的布道者。”我想,可能正是由于沈德咏大法官敢于坚持法律人的理性,恪守知行合一的品格,矢志弘扬现代法治理念,才为他赢得了“中国法治的布道者”这一殊荣!
     
      探寻法治规律,是法律界和法学界共同肩负的神圣使命。不过,法治规律的探寻并非易事。无论是推进司法改革还是深化法治实践,唯有秉承历史眼光和辩证方法,深刻体察国情、文化、体制和实践等法治要素,才能准确把握法治的发展阶段和内在规律,才能审慎提出富有洞察力、启发性并且切实可行的思路和方案。实践表明,拍脑袋的决策是要不得的,空洞化的口号是靠不住的。
     
      沈德咏大法官在数十年的法治职业生涯中,从未停止对法治规律的探寻和思考。当然,他早年在政法、司法、纪检等领域的丰富经历,特别是亲身参与的重大改革和法治事件,使他养成了极其深厚的法治涵养和思想底蕴。因此,每当司法改革到了紧要关头,每当重大案件面临社会争议,他总能坚持实事求是,冷静处之,理性思考,审慎决策。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的讲话极少照本宣科,讲的都是自己深思熟虑的思想,整理出来就是一篇很有深度的文章;他的文章极少脱离实践,写的都是复杂棘手的问题,一经刊发总会引起社会各界的关注热评。
     
      沈德咏大法官从事刑事审判工作多年,对刑事审判事业和刑事法官群体有着极其深厚的感情。他很早就开始研究证据审查判断规则和证据合法性问题,并始终关注刑事证据制度改革,积极推动证据规则发展完善。他在最高人民法院分管审判监督工作、死刑复核工作、量刑规范化改革、人民法院组织法和法官法修改等重要工作期间,围绕有关工作提出了许多很有见地的制度建议,对推动立法、深化改革和制定规范性文件发挥了重要作用。他积极倡导并持续推进刑事司法改革,特别是推进以审判为中心的刑事诉讼制度改革,亲自主讲第三次全国政法干部学习讲座,并牵头制定“三项规程”推进贯彻实施。时至今日,无论是出台刑事司法政策,还是制定刑事司法文件,都会强调推进以审判为中心的刑事诉讼制度改革,这项改革已经对刑事司法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正在成为刑事司法改革和实践的主旋律。
     
      探寻法治规律,必须坚持改革创新。在沈德咏大法官看来,所有的改革都要体现三个方面的进步,即:理念创新、实践创新、制度创新。在推进改革创新过程中,要坚持历史的眼光,看清当前所处的历史阶段和经济社会总体水平,做到立足国情、尊重规律、一以贯之、循序渐进。同时,要坚持辩证的方法,既要看到好的一面,更要把握潜在的困难和风险,做到从实际出发、脚踏实地、务求实效、稳中求进。通过研读《见证中国法治》,你会不断领悟沈德咏大法官独到的司法洞见,也会看到他对法治规律的不懈追求。
     
      法治的权威从哪里来?关键在于法律人能够坚守道义的底线、法律的底线、良知的底线,切实让人民群众在每一个司法案件中感受到公平正义。沈德咏大法官强调防范冤假错案,强调天理国法人情,强调司法公平正义底线,包括他的离职告别书,之所以能够引起社会各界广泛共鸣,就在于他向世人展现了一名法律人、一名大法官的真实情怀。在当下这个时代,越是真实的,越能打动人心;越是淳朴的,越能贴近群众。
     
      身为法律人,法律知识自然不可或缺,但更为重要的是法律人的独特修养,那就是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习惯于以法治思维和法治方式去认识和处理问题。这是沈德咏大法官的60岁感言,也是他的法律职业生涯的真实写照。品读他的文字,你会感受到古代文人的风骨,也会感动于他的现代法治情怀。
     
      需要强调的是,沈德咏大法官特意在这本文集中收录了一篇未刊稿——《我们应当如何看待无罪推定》。这篇文章,是他的刑事司法理论体系的扛鼎之作和点睛之笔,值得一读。
     
      最后,希望大家通过阅读《见证中国法治》,走近最高人民法院的大法官,回顾中国法治的发展历程,为全面推进依法治国凝聚更多的共识、智慧和力量!

    【作者简介】
    刘静坤,中国政法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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