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世判决”不具有普适性,转发点赞还需三思
2019/4/1 13:32:34 点击率[293] 评论[0]
【法宝引证码】
    【学科类别】民事诉讼法
    【出处】本网首发
    【写作时间】2019年
    【中文关键字】“惊世判决”;普适性
    【全文】

      近日,法律人的朋友圈被山东省青岛市中级人民法院一份关于“知假买假”的判决书“霸占”。不少法律人士纷纷转发点赞,并不约而同地援引判决中的这段论述:任何人诉讼都是为了利益,谁也不是纯粹为了体验诉讼程序而到法院来走一遭的,民事诉讼如此,行政诉讼、刑事诉讼也是如此,不能因为当事人的目的是为了获利,法院就驳回起诉者的诉讼请求。
     
      笔者认为,消费欺诈受到法律严厉制裁,自然是值得拍手称快,但对这份判决冠以“惊世判决”之名而盲目转发点赞,可能还需要三思。这段论述看似重申或者激活了“诉讼都是为了利益”这一法律常理,确立了一个普遍适用的诉讼法原则和法律适用规则,但笔者持有不同看法。
     
      第一,这个论证存在逻辑瑕疵。“任何诉讼都是为了利益”,并不完全能够推导出“当事人为了获利,法院就不能驳回诉讼请求”。因为前提中的“利益”与结论中的“获利”外延不一样。绝大多数诉讼中的“利益”是指损失的利益,诉讼的目的是填平损失。而“获利”,除了填平损失之外,还有“盈利”之意。从法律逻辑而言,这一论证是不周延的,颇有“偷换概念”的诡辩意味。
     
      第二,这个论证不具有普适性。以获利为目的的诉讼,司法实践中还两种常见的情形:一是低价购买债权后以原债权数额起诉债务人;二是低价购买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权后以原数额申请强制执行。虽然根据法律规定,合法转让的债权,其受让人有权提起诉讼;最高人民法院第34号指导性案例也确定了“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权利人在进入执行程序前合法转让债权的,债权受让人可以作为申请执行人直接申请执行”,但问题是以明显的低价收购债权后通过诉讼赚取差价的行为是否“合法”,尚无统一意见。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同样是为了获利,本案中的论证并不适用于此处所举的两种情形。
     
      第三,司法判决不宜对立法目的作任意扩张。《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规定惩罚性赔偿目的有三:一是填平消费者所受损害;二是惩罚知假卖假生产者和销售者;三是通过允诺额外的利益鼓励消费者同知假卖假行为作斗争(通俗点讲可以认为是对消费者提起打假诉讼的悬赏,不过这种悬赏不是通过公告而是通过法律确定了下来)。立法原意中绝无为聪明的消费者提供发家致富之路的意思。法官是法律目的的践行者和法律原意的阐释者,在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不宜通过司法判决对立法目的作任意扩张。
     
      第四,司法判决应避免负面的道德效应。司法判决对社会具有行为引导和道德教化的作用,这份判决的道德风险不容忽视,它可能致使社会误以为法律鼓励我们故意“先吃小亏后赚大钱”。诚然,吃亏是福,不过这句话在中华文化传统中主要用于客观地安慰吃亏者,而不是提倡尚未吃亏者主动“先吃小亏后赚大钱”。
     
      综上,笔者建议阅读这份判决的时候将其论证限缩在本案或者至多是知假买假案件中,不可作为一种普适性的法律原则甚至法学理论盲目推广传颂。
     
      另外,作为一名法官,笔者认为“知假买假”并经过诉讼主张惩罚性赔偿并非解决消费欺诈这一社会问题最有效率的方式。首先,消费者既已“知假”仍然“买假”,已经丧失了《消费者权益保护法》中消费者由于信息不对称而处于弱势地位的逻辑预设,大有故意“生产”纠纷,浪费司法资源之嫌。其次,网络时代,“知假”可以通过网络曝光,可以向行政机关举报,这些方式的效果并不弱于法院的一纸判决。最后,建立并适应社会纠纷多元化解的大格局,是国家治理能力和治理体系现代化的基本要求,消费欺诈问题不是法院一己之力可以根治的,更何况是一份不具有普适性的“知假买假”胜诉判决?

    【作者简介】
    童飞霜,湖南省高级人民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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