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治的异化:一个权利义务化的样本
2019/3/21 11:55:41 点击率[161] 评论[0]
【法宝引证码】
    【学科类别】知识产权法
    【出处】法学家茶座(第49辑)
    【写作时间】2018年
    【中文关键字】科研;权利;异化
    【全文】

      2018年7月,广州一高校曝出电脑学院院长因科研经费等纠葛杀死科研处处长及其妻子的噩耗,令社会唏嘘不已:谦谦君子、专家教授,何以图穷匕见斯文扫地?
     
      5月,广州一高校副教授卒死公交车上,工伤认定未获支持。近年来大学老师过劳死亡工伤认定争议不断出现,以至有人申报“过劳工伤问题研究”的国家社科基金项目,足见问题的普遍性而非个案。
     
      我不是药神,但大学似乎有病。探究上述两例,发现其共同的交集就是与科研有关。“不发表就出局”这是近年来我国高校教师的生存状态,大学分配制度改革实行精细化管理,实行“公分制”计算工作量,这种工作量可以是教学,也可以是论文等。科研论文成为影响老师工资奖金、职称晋升的重要决定因素。所以,大学老师看似每周只要上10节左右的课,但为了收入、职称一年到头不是通宵达旦熬夜撰写论文,就是填写各种表格申报各级各类课题项目或拼凑票据报销科研经费。因为你不发表论文,没有科研经费进账,可能意味着换岗或解聘出局的“前途”在前面不远处等着你。因此也就有了过劳工伤现象,间或更有图穷匕见、自杀谢幕等恶性事件。
     
      “教学科研”,大家似乎认为这是教师的本分与宿命。我依稀记得科研是公民的基本权利和自由。于是,翻开《宪法》,赫然见第四十七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有进行科学研究、文学艺术创作和其他文化活动的自由。”科学研究是《宪法》赋予公民的一项基本权利,国家对科研等文化艺术创造性工作给以鼓励和帮助。我再翻开《教师法》,该法第三条规定教师是履行教育教学职责的专业人员,承担教书育人,培养社会主义事业建设者和接班人、提高民族素质的使命。没有说科研是教师的职责。第七条规定教师享有的权利,其第二款规定“从事科学研究、学术交流,参加专业的学术团体,在学术活动中充分发表意见”,科研是教师的权利说得非常清楚。第八条规定教师的义务共六项,只字未见科研。《高等教育法》相对《教育法》是特别法,该法第四十七条关于高等学校实行教师职务制度的规定中,规定教师职务设助教、讲师、副教授、教授,要取得相应职务要“取得高等学校教师资格”等四项条件,其中第三项是“具备相应职务的教育教学能力和科学研究能力”。这里规定了相应职称要具有相应科研能力,但并没有要求每年都要完成一定数量的科研任务,并与工资挂勾。该法第五十二条规定高等学校的教师应当以教学和培养人才为中心做好本职工作。易言之,教学和育人才是本职工作。通过以上对教师权利义务的规范文本分析,可见科研是教师的权利、自由,而不是义务。那么,当下高校对教师规定科研任务、论文发表数量,并于收于分配挂钩,这是违反我国宪法、教育部门法基本规范的,以激励掩盖下侵犯教师基本权利和工资报酬财产权益的违法行为。对于教师的科研行为,国家、政府和学校应该给予物质鼓励和帮助,也就是给予课题以经费、论文以工资以外的奖励;而不是把科研义务化量化与工资挂钩。
     
      教师科研权利义务化背后的推手就是大学急功近利排名及各类评估,论文、课题是最好量化计量的指标,大学为了上位,于是把教师的科研权利直接反转为义务了。职是之故,教师人人科研,随着中国高等教育规模世界第一,科研论文数量也立即蹿升,2017年中国国际论文引用次数排名跃居世界第二。当然,高校教师应具有科研能力应该经常进行学术训练和提高,中国科研论文也不乏高质量论文。但这种高校教师“全民科研”的跃进,其衍生的副产品也一一暴露。
     
      一是论文造假频频被国际期刊撤稿,如“汉芯”之骗,如井冈山大学两位教师被《晶体学报》撤稿70篇论文等。二是学术论文催生了灰色产业链,社会上出现了论文代写代发的专业公司,也有些学术期刊卖版面敛财暴富。因此中国的专业技术人才职称评价机制被严重冲击,劣币驱赶良币,鱼龙混杂贤愚难辨。三是学术泡沫严重,大量论文是“重复说”,“接着说”的原创性论文稀缺。这种虚假的学术繁荣阻碍着科研创新的发展,重复研究的论文制造了大量的信息冗余和噪音,增加了科研工作的检索成本和时间成本,泡沫把原创淹没,伤害原创者的积极性。四是引诱教师偏离教书育人的本质工作和人格异化,科研与工资挂钩,科研成了“为五斗米折腰”谋生手段,导致教师主要精力以撰写科研论文为主,而对教学应付了事,全程育人成为空话;教师迫于应对每年的科研考核,违背科研规律,追求短平快;课题科研经费的报销规定也违反常识,迫使文科老师虚构经费预算、虚开发票、虚构劳务费,大学老师应该育人求真,而自己却不断造假、人格异化。五是学校内耗严重。教育行政主管部门各类科研考核,学校的科研分配制度,绵密繁琐,院系之间的竞争、各项考核评比、老师个人填写各类科研表格,等等消耗老师大量时间与精力。而且导致高校行政化倾向愈来愈严重,学校为应对各类考核、检查、评比等,不断扩充行政人员,或者就直接给专任教师摊派工作任务,老师怨声载道,法定的寒暑假徒有其名。
     
      这种科研的人海战术以及大学的大合并,收效不大,中国高校仍无缘世界排名前30名;也没有形成一家世界级的实验室,能接连不断地培养自然科学诺贝尔奖获得者。据对诺贝尔奖获得者的采访报道,获奖者成功主要驱动力在于好奇心与兴趣,而不是物质激励。我国唯一获得自然科学诺贝尔奖的屠呦呦,她是1972年在青蒿中提取到了无色结晶体青蒿素,当年我国专利法都没有,她能得到的更多的是精神奖励。而改革开放以来,我们对科研前所未有地给与物质激励,但却一直没有出现期待中的重大科学发明创造。我们的科研权利义务化的行政化的管制模式,使得科研变成了通向奴役之路,奴役压抑之下焉能有创新发明。因此,我国大学科研体制主要功能是成为“分饼”的游戏规则而已,与激励发明创造创新,似夫渐行渐远。学术论文生产数量惊人,然而对社会进步的影响甚微,成了大学教师的必须自娱自乐的项目,成了“皇帝的新装”的游戏,其实什么都没有。
     
      因此,要避免中国高校老师过劳死和暴力恶性事件等负外部性,中国高校的科研体制必须回归到权利本位上来。科研是教师的权利,而不是义务,科研不能与工资报酬直接联系,对老师的科研成果依法在工资外给物质帮助和奖励。要老师按照自己的兴趣,遵照科研规律开展科学研究,要科研成为爱好科研工作老师的学术自觉,而不是工作义务、谋生手段。对于人文社会科学研究课题,鉴于其不同于自然科学研究实验需要大量资金,建议取消课题申报制度,定期发布课题研究项目和结项要求,实行科研成果收购制度,直接给予科研成果者版权费、劳务费或奖金,免除老师填各种表、虚构各种票据去套取课题经费劳心伤神,而且在一定程度上避免课题申报制度下的各种寻租和变相寻租的腐败行为和现象。

    【作者简介】
    朱与墨,男、湖南省永兴县人、法学硕士,深圳大学中国经济特区研究中心经济学博士研究生,湖南第一师范学院副教授,湖南天地人律师事务所执业律师,主要研究民商法学、法经济学和毛泽东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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